他转给她的37万,原配只能要回一半吗——从检例第225号看婚外赠与的无效、全额返还与举证
——从检例第225号看婚外赠与的无效、全额返还与举证
2026年11月17日,四川长安网又刊出一起同类判决:丈夫婚内擅自把夫妻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法院认定赠与行为无效,受赠人应当全额返还。这类案子这些年不算新鲜,但判决结果常常出人意料:有的原配一分不少全部追回,有的只拿回一半,还有的起诉后一分钱没要到。
差别不在运气,在于谁起诉、起诉谁、怎么举证、主张什么。把这几件事讲清楚,比记住一个判决结果有用得多。
一、三个真实案子,三种结局
第一个案子是冯某慧诉李某赠与合同纠纷案,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五十六批指导性案例,编号检例第225号。何某荣与冯某慧系夫妻。2017年8月起,何某荣在沐足场所与李某相识并发生婚外情。2017年8月至2019年11月,他通过银行账户向李某转账14笔共20.19万元,通过微信转账278笔共17.75万元,合计37.94万元,其中不乏1314元、520元这类特殊金额。其间李某也向何某荣转过9.13万元,并代付沐足消费5.64万元,合计14.77万元。
冯某慧起诉请求确认赠与无效、返还38.58万元。一审驳回。二审认定赠与无效,但认为赠与款中50%属于冯某慧,扣减回转部分后余23.17万元,李某只需返还其中一半。冯某慧申请再审被驳回,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四川省检察院抗诉,2022年5月23日向四川省高级法院提出。2022年10月31日,四川省高院再审改判:李某返还冯某慧23.17万元并支付利息。
第二个案子在四川广安。董某与张某2011年结婚,董某与王某保持婚外情,2021年8月至2024年8月通过微信向王某转账400多笔共257.3万余元,多有520、1314字样;王某回转29万余元。张某2024年10月离婚,2025年初起诉王某。广安区法院认定赠与无效,扣除回转后判令返还227.9万余元,王某“只能主张一半”的抗辩未被采纳。
第三个案子在辽宁朝阳。吴某婚内与谷某交往,为谷某购房、购车、装修、买家电,出资67.7万余元。2021年吴某与原配离婚,2024年6月与谷某分手,随后自己起诉谷某要求返还。一审酌定谷某按70%返还47.4万余元;二审认定赠与确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却驳回吴某的全部请求——理由是他基于不法目的赠与,作为过错方无权要求返还。
三个案子摆在一起,规则轮廓就出来了:原配起诉,全额;赠与人自己起诉,驳回;起诉晚了、证据散了,另当别论。
二、规则从哪里来
《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互相关爱。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等,为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
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
2025年1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法释〔2025〕1号,同年2月1日施行。其第七条第一款明确:夫妻一方为重婚、与他人同居以及其他违反夫妻忠实义务等目的,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或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主张该民事法律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并依照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处理。第二款还规定,另一方可以据此请求婚内分割共同财产,或者在离婚分割时请求对该方少分、不分。
这一条把过去只靠“公序良俗”四个字撑着的裁判,落成了可直接援引的规则。冯某慧案发生在解释(二)之前,适用当时有效的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结论一致:规则不是新造出来的,而是对既有裁判的确认。
三、为什么是全额,不是一半
最常见的误解是:钱是夫妻两个人的,丈夫处分自己那一半总可以吧,所以最多追回一半。这个算法把共同共有当成了按份共有。
夫妻共同财产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双方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所有权。处分大额共同财产,非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应当协商一致。丈夫把37万分几百笔转给第三者,显然超出了家事代理的范围,属于无权处分,而且是全部无权处分,不是“处分了自己那一半”。
冯某慧案的二审就是这么错的:先认定赠与无效,再把37.94万切成两半,只让受赠人返还配偶那一半。检察机关抗诉指出两点:赠与无效的后果是全部返还,部分返还等于变相认可违背公序良俗的行为;夫妻双方均未诉请分割共同财产,法院主动分割超出诉请范围,违反处分原则。再审采纳了这两点。
所以“全额”不是对原配的额外照顾,而是无效的法律后果本来的样子:受赠人取得财产已无合法依据,应当把取得的全部财产退回,恢复到赠与前的共同共有状态。至于夫妻内部日后怎么分割,是另一个诉讼要解决的问题。

四、谁能告、告谁、什么时候告
有权起诉的是配偶一方,案由通常定为赠与合同纠纷,被告是受赠人。实务中一般把出轨方列为第三人而非共同被告:一来便于法院查清资金去向和双方关系,二来避免夫妻立场不一致时证据被淡化。
赠与人自己不能起诉要回。朝阳那个案子说得很直接:吴某为维持不正当关系而赠与,双方行为均违反法律、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他基于不法目的给付,作为过错方不享有返还请求权。法院同时认定赠与无效——无效的判断仍在,只是不给过错方返还的资格。这一处理的意义在于,不让“先赠与、后翻脸、再起诉”成为一条套利路径。
离婚之后还能不能追?可以。广安案里张某是在离婚后才起诉的,法院照样支持。财产被侵占的事实发生在婚内,返还请求权不因离婚而消灭;但要注意诉讼时效,按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一般为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发现转账后长期不主张,对方一提时效抗辩,很可能就翻盘。
若赠与物是房产、车辆、股权,诉请应写清确认无效、协助过户或折价返还,必要时同步申请财产保全;否则赢了官司,财产可能已被转卖或抵押。
五、哪些钱算得进去,哪些要扣掉
算得进去的,是没有正当交易背景、指向不正当关系的给付:转账、代付房租医美旅游购物、购置房产车辆及装修、代还信用卡。冯某慧案的278笔、广安案的400多笔,都是靠流水一笔笔对出来的。
要扣掉的,是受赠人反向转回的部分。冯某慧案扣了14.77万元,广安案扣了29万元,扣完之后的净额才是返还基数。这不是对受赠人的优待,而是避免重复计算——她转回去的钱,本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不好算的,是被消费掉的部分。受赠人常说钱已经花完了。原则上消费不改变返还义务,不能返还的折价补偿;但实物灭失又无法估价的,法院可能酌减。这也是这类案子越早起诉、越早保全越好的原因。
至于几十元的红包、一顿饭钱,实务中通常不作为赠与的核心事实,也没有明确的金额线。判断标准不是数额大小,而是是否非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是否基于违反忠实义务的目的。
六、受赠人的抗辩,为什么多半站不住
第一类抗辩是“他自愿给的”。自愿只解决意思表示,不解决处分权。处分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未经共有人同意,自愿也是无权处分。
第二类抗辩是“我不知道他已婚”。这通常不影响无效的认定——无效的原因是赠与本身违背公序良俗,不在于受赠人是否知情,它最多影响过错程度的评价。真要抗辩,得证明款项是借款、劳务报酬、合作分成,且拿得出合同、对价和履行痕迹。冯某慧案里李某辩称合作投资,因无证据未被采纳。
第三类抗辩是“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最多返还一半”。前面已经说过,这是把共同共有当成按份共有,广安案法院明确否定了这一说法。
第四类抗辩是“原配已经离婚,无权主张全部”。返还请求权的基础是财产被无权处分,不是婚姻关系是否存续。离婚只影响夫妻内部如何分割,不影响对外的返还请求。
七、直播打赏:另一条赛道
如果钱不是直接转给某个人,而是打赏给了主播,路径稍有不同。解释(二)第六条把“未经另一方同意,在网络直播平台用夫妻共同财产打赏,数额明显超出家庭一般消费水平,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认定为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第一千零九十二条所说的“挥霍”。配偶可以据此请求婚内分割共同财产,或者在离婚分割时请求对打赏一方少分、不分。
对外的返还是走第七条、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周某长期向主播黄某打赏并另行转账,法院认定超出合理对价的赠与部分无效,判令返还345831.2元,中山中院二审维持;主播的直播服务被酌定1万元劳务对价扣除,余下才作无偿赠与处理。
关键是把“服务对价”与“无偿赠与”分开:正常打赏有对价,不构成赠与;明显超出合理对价、又叠加不正当交往的,才落入无效。
八、三类人该做什么
对原配:发现异常先取证,不要先摊牌。银行流水和支付账单可以调取,必要时申请调查令;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用来证明关系性质;特殊金额、代付记录用来证明给付没有交易背景。顺序反了,证据就没了。
对受赠人:若收到的是真实借款、劳务报酬或合作款,应尽早整理合同、对价与履行凭证;若确属赠与,指望“不知情”“已花完”“只还一半”抗辩,成功率很低。
对律师:胜负点通常在三处——关系性质的证明、给付性质的排除、返还基数的计算。诉请中“确认无效”与“返还”要分开写清,涉房产车辆的应一并主张协助过户或折价补偿,并评估是否同步主张离婚时少分、不分。
九、启示
检例第225号纠正的不只是一个判决,而是一种算法:把违背公序良俗的赠与切成两半,看上去公平,实际给转移共同财产留了后门。全额返还,就是把这扇门关上。
规则也有边界。它保护无过错配偶的财产权,不是替谁出气;它追究财产的流向,不是做道德审判。赠与人自己起诉被驳回,正是这个边界的另一面。
还有一层现实:绝大多数这类案子,输在没有证据,而不是没有道理。流水在银行里,关系在聊天记录里,给付性质在金额和频次里。谁先把这些整理成一条能讲通的时间线,谁就掌握了主动。
结语
婚姻里的忠诚是道德义务,婚姻里的财产是法律权利。两者在这类案件里交汇:一方违背了前者,法律就用后者来纠偏——不是把送出去的钱要回来这么简单,而是告诉所有人,共同财产不是一个人可以随手送人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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