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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走了,乘凉的人怎么办——从胖东来撤店看“锚店依赖”的租赁法律账

作者:本站 发布时间:2026-11-21 13:02:44点击:3

引言

2026年11月21日,“胖东来搬离后原址所开新商场几乎倒闭”冲上微博热搜第一,热度超过113万。一个话题里装着两件事:一件是十年前的旧事——2015年,新乡胖东来百货因房东把年租金从800多万元涨到2400万元而闭店撤离,原址接盘商家惨淡经营数年最终倒闭,周边小店没了客流一家家关门,整片商圈冷清至今;另一件是眼下的新事——许昌生活广场,胖东来2002年开业的首家大型综合商场,年销售额约20亿元、年利润过亿元,将于2026年12月正式关闭,原因同样是租金:个别铺位租金涨到了每平方米每月1000多元。

大树底下好乘凉,可树一走,最先遭殃的永远是靠在树上讨生活的人。这篇要算的,就是这笔“乘凉”的法律账:锚店撤了,周边商户的合同还履行得下去吗?能不能要求减租、解约、索赔?接盘者打着“胖东来原址”的旗号招商,界限又在哪里?

一、两次撤店,同一道租金题

先把事实摆清楚。胖东来由河南许昌起家,1995年创立,是河南第二大零售集团。2026年11月16日,创始人于东来公布:截至11月15日,集团今年累计销售额258.42亿元,同比增长26.34%,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的235.31亿元。生意越做越好,店却越开越少:2026年至今没有开出一家新店,门店数维持14家,许昌生活广场关闭后将降至13家。

许昌生活广场的闭店原因,于东来在8月9日的发文中讲得很具体:2015年前后,项目经办人未按公司规定统一签约,改为与几十个小业主“零散签约”,租期长短不一、涨幅没有统一上限,最终导致少数铺位租金“涨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远远脱离了公平”。这家店2026年上半年销售额已有9.77亿元,全年约20亿元、利润过亿元,照传统理念绝无舍得关掉的道理。

这不是胖东来第一次被租金逼到墙角。2015年,新乡胖东来百货的房东将年租金从800多万元翻至2400万元,于东来直接撤店,市民涌上街头挽留、相关方面出面协调,均未能改变结局。后来原址接盘商家惨淡经营数年最终倒闭,周边小店没了客流也跟着一家家关门。2016年9月,胖东来在新乡另选新址重新开业,也就是今天的新乡大胖。

两次撤店之后,胖东来的应对已经从“换地方”升级为“买下来”:斥资近2亿元买下新乡大胖的物业,自建了许昌时代广场,又投资约65亿元、全自有资金、不贷款,在许昌东城区建设“梦之城”,预计2029年开业。从租客到房东,从受制于人到掌握物业权,这是一条被逼出来的转型路径。但这条路,也只有胖东来这样的企业能走得通。更多的中小商户没有自建物业的本钱,他们只有一份租赁合同。

二、“锚店”撤了,合同还履行得下去吗

商业地产里有个词叫“锚店”,指能带来稳定客流的主力店。胖东来就是许昌、新乡两座城市最强的锚店:它在,客流就在;它走,客流就散。周边小商户签租赁合同时,赌的往往不是铺位本身,而是“胖东来在隔壁”这件事。锚店一撤,能不能在法律上要求改合同?

第一个能想到的工具是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的情势变更制度:“合同成立后,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当事人一方明显不公平的,受不利影响的当事人可以与对方重新协商;在合理期限内协商不成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但这条路的门槛很高,四个要件缺一不可: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不属于商业风险、继续履行明显不公平。锚店撤离导致客流断崖式下跌,算得上重大变化;但“不属于商业风险”是最难的一关——客流起伏、商圈冷热,在司法实践中通常被认定为商业风险,商户作为经营者应当自行承担;“继续履行明显不公平”,也要证明租金与实际经营收益已经严重失衡。

司法实践对情势变更一直持审慎态度,最高人民法院多次强调要严格适用、防止滥用。锚店撤离与疫情、政策剧变这类典型的情势变更事由不同:它不是突发的外部冲击,而是商业地产里可预见的经营风险。商户在签约时本可以要求把“主力店持续经营”写进合同、约定租金与客流联动,却没有写——法院很难替一个没有做风险安排的当事人重写合同。拿情势变更主张减租、解约,胜算不大,不能把它当成常规救济。

反过来,房东涨租本身是不是“无法无天”?答案是否定的。租金数额属于合同自由的范围,合同期内按约调整、合同到期后重新定价,都是房东的权利。胖东来遇到的困境恰恰在于:零散签约留下了口子,个别小业主按约涨租,程序上未必违法,实体上却“远远脱离了公平”。法律管得住违约,管不住“按约涨价但涨得离谱”——除非涨幅构成显失公平或者违反诚信原则,法院才可能介入。这正是许昌生活广场事件给所有承租人的提醒:签约时不谈租金调整机制,事后维权就只剩一条窄路。

大树走了,乘凉的人怎么办——锚店撤离后沿街小店与落叶的概念插画

三、解约、减租、索赔:商户手里到底有几张牌

情势变更走不通,商户手里还有三张牌,效力一张比一张实在。第一张牌是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民法典第七百零八条规定:“出租人应当按照约定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并在租赁期限内保持租赁物符合约定的用途。”如果租赁合同、招商材料中明确写了“胖东来为主力店”之类的承诺,或者租金明显包含了“锚店引流”的对价,主力店撤离就可能构成出租人违反合同义务,致使承租人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承租人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主张法定解除。关键在证据:招商手册、宣传单页、销售人员的承诺、租金明显高于周边同类铺位的事实,都是证明“锚店在场”是合同基础的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里,有一组案子讲清了解除与结算的规则。侯某某等百余商户承租北京市西城区某服装商城的摊位,合同约定商户须以自己的名义办理营业执照,持证经营。商城交付了摊位,也承诺协调办照,但商户始终办不出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法院查明商城不具备为场内摊商办理个体工商户登记的条件,判决解除合同,判令商城退还开业前和商户腾退后未实际使用期间的租金。另一案是加油站租赁案,承租人因证照无法变更要求解除合同,法院判决解除,但同时判令承租人支付欠租与违约金,理由是承租人有行业经验、应能合理预见证照变更风险,且出租人已经履行了协助义务,风险由承租人承担。

两案对照,规则就清楚了:能不能解约,看合同目的是否真的无法实现;解约之后怎么结算,要分段算账——开业前无法经营期间和腾退后未实际使用期间的租金应当返还,实际经营并取得收益期间的租金仍须支付;风险依法应由承租人自己承担的,欠租和违约金一分也不能少。还有第三个案子值得商户警惕:某商户租用建材展位,出租人迟延交付,商户接收展位、完成装修并签字确认调整后的租期,商场开业后才发函解约,法院认定解除权因长期不行使而消灭,驳回了诉讼请求。解除权不是永久有效的,拖着不行使,权利就没了。

第二张牌是约定解除与协商变更。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二条允许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合同,也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实务中,商户最该争取的不是打官司,而是拿着客流数据、营业额报表去和出租人谈:降租、缩短租期、转为按营业额抽成的“扣点”模式,或者提前解约、互不追究。谈判的筹码是现实的——锚店一走,整层铺位都可能空置,出租人同样承受损失,谈下来的结果往往比判下来的更划算。

第三张牌是程序:解除要通知到位。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法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行为的效力。商户决定解约,一定要发书面通知、留存送达证据,不要只打电话、只发微信语音,更不要一走了之——擅自撤场、不交租金、不办交接,违约责任反而落到自己头上。

四、接盘者打“胖东来原址”旗号,界限在哪里

锚店走了,原址还在。2015年新乡胖东来百货撤店后,原址接盘商家惨淡经营数年最终倒闭——这个结局本身说明,借锚店的壳,未必借得到锚店的魂。但法律上还有一道线:接盘者能不能打着“胖东来原址”“胖东来旧址”的旗号招商、揽客?

答案要分两层。第一层,单纯陈述地理位置事实,比如“本商场位于原胖东来百货旧址”,一般不构成违法——这是对客观历史的描述。第二层,一旦超出事实陈述,暗示与胖东来存在关联、合作、授权,或者使用与胖东来相同、近似的标识、装潢、宣传语,让消费者误以为“胖东来回来了”“还是那家店”,就可能踩线:《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禁止擅自使用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包装、装潢等相同或者近似的标识,引人误认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第八条禁止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二十八条禁止发布虚假广告。

对消费者而言,如果因为“胖东来原址”的宣传误以为商场仍由胖东来经营、仍享受胖东来的售后与品控而进店消费,实际却货不对板,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主张经营者构成欺诈,要求退一赔三。原址的价值在于位置与记忆,不在于冒用他人的商誉。接盘者把“原址”当卖点可以,把“原址”等同于“还是胖东来”就不行。

五、实务启示:四组人应当记住的事

第一组,给依附锚店经营的小商户。签约前先做三件事:把“主力店持续经营”写进合同,约定主力店撤离时承租人有权要求减租、提前解约或者获得补偿;把租金与客流、营业额挂钩,约定“扣点”或者保底加抽成的模式,让租金随经营状况浮动;把招商承诺固定下来,宣传册、微信记录、录音都要留存。合同期内如果锚店撤了,先书面通知出租人、固定客流与营业额下降的证据,再谈减租或者解约,不要拖到解除权消灭,也不要一走了之。

第二组,给商场、房东与招商方。租金调整机制要写进合同:涨幅上限、调整周期、参照标准,一次写清,避免零散签约留下口子。主力店撤离时要主动与商户协商减免方案,空铺的损失、商圈冷清的代价,最终还是会回到房东自己身上。胖东来新乡原址的教训就摆在那里:当年多赚的租金,赔进去的是整条街数十年的人气。

第三组,给接盘原址的经营者。可以用“原址”讲位置、讲历史,但不要暗示与胖东来存在关联,不要使用近似标识、不要作引人误解的宣传。借壳经营的捷径走不通:新乡原址的接盘者已经证明,没有胖东来的供应链、服务与口碑,光有一个旧址撑不起一家商场。接盘之前先算清客流账、租金账,别把“原址”当成客流的保证书。

第四组,给地方政府与营商环境。商务部一场专题发布会上,“胖东来”三个字出现了12次,流通发展司司长两次提到“积极学习推广胖东来经验”。一个被国家视为标杆的企业,却在老家被租金逼到关店,这本身说明问题已经超出了“房东贪婪”或“企业失误”的范畴。一个城市的商业韧性,不能只靠一两个企业的超常付出。

结语

胖东来可以靠自有资金建梦之城完成自我救赎,但依附于胖东来客流生存的小商户没有这个选项。他们的自我救赎,只能在签约那一刻就开始:把锚店写进合同,把租金与客流挂钩。

大树走了,乘凉的人不该只站在原地抱怨。合同是冷的,但合同里的每一条,都是热的时候写给冷的时候看的。锚店依赖不是错,错的是把依赖当成理所当然,却从没为它上过一道法律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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